浅谈“有我之境”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
——《人间词话》
中华诗词之奥义精妙,自古便多有考究。本文所提“有我之境”,乃王国维《人间词话》用语,与“无我之境”相对照,历来学界多有争鸣。自王国维“境界”之说一经提及,便产生意溢于境,或意寓于境之分,二者交相辉映,古人为词之深意自可探求。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一句来自于欧阳修的《蝶恋花》,讲的是闺阁女子含泪凝视落花之景,叹问落花可知她渴望丈夫归来的心意,却只见得落红无情零落而去。这首诗表达的是女子的闺怨之情,花的“无情”衬托人的愁思,亦或是人的感伤才赋予了花的“无情”,我们已然很难分清女子的泪究竟是由花而起还是为花而落,女子与花已然融为意境中的一体。物的意象成为了女子言语的寄托,女子的姿态又何尝不像是落花的另一种表达呢?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第二句诗来自于秦少游的《踏莎行》。这首诗的叙述更为直接:春寒料峭,夕阳西下,作者独坐在孤馆中,依稀听见窗外杜鹃声声哀啼。“春”本是暖融明媚,作者却用“孤”“寒”来形容;万籁本是生机盎然、周而复始,可作者只听到了“杜鹃”的哀啼,只看到了“斜阳”垂落的光影晦暗。自然万物本无情,却因作者之意赋予了丰富的情感。
由此可见,王国维“有我之境”谈的是物我关系,讲的是情景关联。“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当诗人带着主观色彩观察万物时,万物便皆带有了或多或少的“人情味”,诗词的落点便也不在物象的本身而在于物象背后的主观、强烈的情感色彩。古人形容诗歌是“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如果没有诗人细腻的情思,一首诗也许便失去了其灵魂内核。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讲,“有我之境”是一种“由动之静”的诗歌境界。所谓“由动之静”,是指作者要将情感上的澎湃汹涌化为客观、具体的物象,用某种客体寄寓抽象多端的情感。这种写法早在西周时期便已形成,《诗经》中“比”“兴”手法即是将“物”“心”相结合,由物生发、由心写物。《硕鼠》中“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即是作者将受到剥削的不满情愫寄托在硕鼠身上,由心及物,以此抒发自己的思想情感。而《关雎》则是由物及心,从关雎鸟的叫声中感受到内心的触动,进而联想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虽是由景而起,却又因情而赋予了景更深层的含义。
但上述的两种讲法,其实还是在取景情的相近之处,仍有一种物我间离的状态。而到了苏轼时,这种“有我之境”便有了一种“入乎其中,出乎其外”的物我一体之意。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高度评价了苏轼的《水龙吟·似花还是非花》,因为其已然不是作为观察者作物象的描摹刻画,而是将自我潜入吟咏对象中,与之融为一体。“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被遗弃在旁路无处可归的既是杨花,却也是苏轼本人。“萦损柔肠”“困酣娇眼”,作者表面在谈杨花飘摇坠落之感,其实也已将自己融入杨花之中,表达自身的愁思萦绕、惆怅万分。而后来陆游“零落成泥碾作尘”更是将自己化作梅花,歌颂其高洁忠贞形象的同时,自表高尚品性。
“有我之境”沟通了物与我的关系,让诗歌与作者本人的情思更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丰富了物象的意蕴,形象化了情感的表达。而读者在读此类诗时要剥茧抽丝,从“静”中悟“动”,无疑为读者平添了几分读诗的趣味和韵味。
王国维在提出“有我之境”时,还对照着提出了“无我之境”的观点,即在诗歌中不突出自己的主观、强烈情感,而以一种较为客观的视角叙述。但“无我”便真的不带任何主观色彩吗?我想其实不是。无论是“人闲桂花落”还是“采菊东篱下”,“我”只是被含蓄地隐藏在了物象之中,其实质或许仍是一种“有我之境”。因此无论是“有我”还是“无我”,在读诗时我们都不应忽视“我”的存在,要在具象中寻觅情思的踪影,探寻诗人的本意。(作者:左家齐)
责任编辑:李真
2022-08-14 20:3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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