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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木达藏戏与俄旺旦真

文/尕壤卓玛 高梧

(一)

2018年5月,我是作为高梧教授的翻译全程陪着她在四川壤塘县做非遗口述史研究。(高梧,汉族,四川民间文化研究中心主任,长期从事民族民间文化研究,多年来深入中国西部乡村与少数民族村寨进行田野作业),在那些珍贵的日子里,我们去了寺庙、古镇、田野、藏经阁、古遗址,我们闻花香、识百草、翻阅书籍、翻译古经典、闻经书的气味、欣赏跳动的梵音乐谱、仰视确尓基寺的元代壁画、游走在绝美的明清唐卡中,去见了精进专注的非遗传承人,其中就有南木达藏戏的核心人物,原壤塘县佛协主席、原壤塘县政协副主席,南木达藏戏省级传承人——俄旺旦真。至今,我仍然觉得这段调研岁月如此惬意、浪漫且富有情怀,这段宝贵的工作经历依旧让我记忆犹新,回味无穷。  

南木达藏戏与俄旺旦真

↑南木达藏戏表演

高梧老师调研期间,作为一个翻译,特别希望能翻译好当事人的表达和情绪,更多的我希望被接受翻译的人能完全的感知当事人的情绪和心跳,我怕我翻译不好,所以我提前做了功课,翻译好了藏戏里的专业俗语、怕自己词根不够,我去学习了华热索南才让老师的《话说藏戏》和《西藏艺术研究》,当在书中看到索南才让老师提及南木达藏戏和俄旺旦真主席时,特别欣喜,特别自豪,我觉得我一定会翻译的很好,忽然的我又信心满满。

南木达藏戏与俄旺旦真

↑南木达藏戏表演

我和高梧教授不同,并非初次见他,我是俄旺旦真主席看着长大的孩子,他知晓我的际遇,总是赞许和鼓励我。他在四川、青海、甘肃都是颇有威望的高僧大德,是我非常敬畏的老活佛。我们从小看着他编排各种藏戏剧目,在各个片区展演,我们会搭上拖拉机、翻进东风车,和人群蜂拥而至,一头钻进人群,用袖口一把抹去鼻涕,和尘埃一并落在观众席的第一圈层,张着嘴巴等待藏戏的幕布从舞台两边被画着浓妆的面颊红红的藏戏演员徐徐掀开...《格萨尔王》、《智美更登》、《文成公主》这些经典剧目永远定格在以辽阔的草原为舞台,蓝天白云和雪山河流为背景,以潺潺流水,马斯牛鸣,百鸟放歌为自然音乐的藏戏艺苑中,人们沉浸其中。

南木达藏戏与俄旺旦真

↑藏戏助力塘巴拉文旅活动

那种热闹的场面、激动的心情让我们忘却擦去汗珠浸湿的头发和一路飞跑的疲惫,更多时候我们看的不是剧情而是热闹,看着半百的老人在剧情动人处,转动手中的经桶,呢喃着经文,老泪纵横时...望着老人不明所以,却不想,那时他看的已是如戏人生,而我,在戏未完时,已在母亲怀中酣然睡去...                                                    

(二)

和蔼的老人讲到自己的儿时和藏戏的渊源,仿佛一个可爱的孩子,时间在他手里串成了一根佛珠。老人娓娓道来:1949年5月,我出生在壤塘县南木达乡南木达村,父母是当地牧民。4岁时被认定为转世灵童,5岁在青海省班玛县阿什羌寺坐床入寺,在识字读经的同时,我痴迷藏戏,拜浪本寺的班热喇嘛系统学习了藏戏。自己经常观想金刚乐舞,尤其是《猎人贡波多吉》的故事,是我儿时心心念念的剧目,也让我领悟到了金刚乐舞的寓教于乐。《猎人贡波多吉》成了首部我创编的南木达藏戏传统经典剧目。1959年,民主改革时我回到南木达开始培养藏戏传承人。1962年,我的首演是演《智美更登》。1979年,在公社和县里的支持下,我带头组建了南木达业余藏戏团,用的是1962年的剧本,精选了60余人排演。政府给了1000元排练经费,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钱主要用来制作服装,我们买来纱布、棉布,自己浆染裁剪制作。演员不懂表演,从开始要让他们去感受,我就口口相授、手手相传,抬手落脚力求精益求精,一招一式,一鼓一钹、一弦一琴,力求做到既连贯又完美。舞台表演小到一个手法、一个动作、一句唱腔、一句台词都规范具体,我认为这是藏戏表演的灵魂。舞蹈动作的表演、唱腔节奏的变化、每个场次的转换、间歇时空的过渡均由乐器支撑,根据藏戏乐队配器,一张鼓有多种击法,鼓钹根据需要配合打击,锁呐长号间奏插吹,以增强戏剧的气势和增强演出效果,反复排演近两月。1979年10月1日,我永远记得这天,微风和煦,气氛热烈,《智美更登》在南木达乡演出,现场观众2万多人,演出引起了轰动。走出第一步后,后面的事情就比较顺了。1980年10月,县上邀请了一些戏剧专家,以藏戏团为主,加上相邻地区舞狮和跳金刚乐舞的民间艺人,搞了一次藏戏汇演,观众来了1万多人。1981年9月,在甘孜州巴塘县举办首届全国藏戏调演,藏戏8大剧种都来了。调演了两个星期,我们团的《智美更登》得了第一名,还得了创作奖。1983年7月,阿坝州举行藏戏调演,我们团的《智美更登》得了一等奖。1986年10月,在阿坝州艺术节上,我创作的《赤松德赞》得了特别奖。1987年,四川省首届藏戏调演在巴塘县举行,我们的剧目又得了金奖。从1981年开始,除壤塘外,我们还在马尔康、金川、红原、阿坝、松潘、色达、若尔盖、青海省班玛县等地演出。2010年5月,南木达藏戏被四川省政府公布为第二批省级非遗名录。2012年在原南木达藏戏团的基础上成立了壤塘县藏戏团,南木达藏戏逐渐形成了具有壤塘地方特色的代表性佳作,由于上演剧目众多、内容丰富、巡演形式多样,因而深受群众喜爱,2013年9月,阿坝建州50周年,我们专程赴马尔康表演了《智美更登》。建州60周年,我们表演的藏戏《文成公主》,得到国家、省和州领导的肯定及广大群众的一致好评。我一直觉得为什么南木达藏戏会如此受欢迎,是因为以前农牧区的文化生活比较匮乏,而如今是因为我们贴近群众,来源于群众,走进了群众。也因为我们拥有自己的剧本、自己的表演方式和表演风格,使它成了安多藏戏中影响力特别大的重要支系,我觉得南木达藏戏开始由寺庙走向了更广阔的戏剧舞台,从传统藏戏走向了现代藏戏的发展方向。

南木达藏戏与俄旺旦真

↑俄旺旦真教授藏戏(非遗进校园)

老人在讲到荣誉的时候并未提及自己的奖项,但我们在翻看他的“宝贝” 时,看到1986年5月,1997年6月,国家文化和旅游部、国家民委、中国文联、中国社科院为他在英雄史诗《格萨尔》抢救与研究工作中做出的优秀成绩,给予了两次表彰。获得了“州十佳文化传承老人”等太多荣誉。

(三)

我是南木达藏戏的省级传承人,传承是我的主要工作。其实抓传承,州县的扶持力度是非常大的,特别是县里,给藏戏团编制、经费,安排藏戏团参加各种文化演出,建立藏戏传习所,建设藏戏演艺厅,传习所评星定级,都是保护传承。藏戏团从成立就得到了政府的大力支持,每年都会定期、不定期给一些资助。政府给的钱能让我们团基本维持下来。特别是县里面给剧团核定了40个编制,是以公益性岗位定性解决的,由政府购买服务,第一次就拨了100万元经费。剧团比较稳定,愿意参加剧团的人很多。我现在有2个传承人,还招了一批20多岁的年轻演员进藏戏团。团里每5年换一批演员,年龄大了就要退下来。我现在最忙的事是培养人。我已经70多岁了,要争取多写几个剧本、多培养几个演员。现在非遗进校园做得非常好,我把注意力放在了中小学,壤塘县寄宿制小学是重点传承基地,其他中小学我们也教藏戏的基本知识和基础的表演技巧。我们还参加各类文化节和藏羌戏曲进校园活动,不断到各大院校、中小学校演出。这些年我们都去了成都、上海、浙江、北京演出,把南木达藏戏传播到了各个地方。我也会竭尽全力,让藏戏发扬光大。

南木达藏戏与俄旺旦真

↑藏戏表演

这些年南木达藏戏演出的剧本都是我创作或者改编的,主要有《智美更登》《松赞干布》《卓瓦让姆》《日吉尼玛》《却吉那让》《赤松德赞》《赤德祖旦》《卓瓦桑姆》《米拉日巴与猎人贡多波吉》以及格萨尔王系列的《色玛依阿》《地狱救母》《丹玛青稞》《降妖除魔》《赛马称王》《霍岭大战》等。我最喜欢的剧本是《赛马称王》,讲述格萨尔王在赛马中夺冠,最后成为部落首领,这样的家国情怀值得宣扬;最让我感动的剧本是《智美更登》,讲述年轻王子历经磨难后仍热心助人、不惜献出自己的眼睛,这样的奉献精神值得推崇。写剧本、改编剧本我要强调主题,像《赤松德赞》我抓住三点写:一讲民族团结,二讲搞好建设,三讲发展文化。赤松德赞的母亲是金城公主,这是说藏汉一家亲;赤松德赞请来莲花生大师修建桑耶寺,这是讲互助友好搞建设;而剧中的歌舞、行善积德的故事,这是核心价值观的文化宣传。所以,团结、建设、文化就是剧本的核心。除了剧本的创编外,我对藏戏的演出时间、乐器、角色、舞美都做了改动。一部剧的时间从最初展演2天,压缩到3个小时,最少的半个小时。以前每年演出日子固定,现在有需要就演。除传统藏钵、藏锣、手摇铜铃、莽筒、海螺等乐器外,我根据剧本的需要,逐年增加竖风琴、电子琴、二胡、扬琴、口琴等。角色上,过去男扮女装,现在招了女演员。舞美改得比较多,新道具出现,灯光布景变美,在剧场还能加上汉文字幕。为了让演出更生动,我穿越山林、草原、河谷把风声、水声、鸟声录下来作为背景音乐,创新使用迪斯科灯光、喷雾器,服装也尽量接近剧中的时代、贴近人物。藏戏从根源讲是宗教戏剧,乐舞表演被认为是宗教观念和宗教仪式最显著的外化方式。所以,过去的戏剧演出都在寺庙里,演员是僧侣,也严格禁止女人参加演出。但藏戏必须适应新形势,跟上时代的发展和社会的变迁,我认为女性的柔美和善良足以担任任何一个特定的伟大形象。

(四)

德国哲学家黑格尔曾经说过:“那个民族有戏剧,就标注着这个民族走向了成熟。”藏戏作为我国藏民族戏剧艺术,已经发展形成了具有诸多不同风格特征的剧种和流派,它是随着藏民族自然崇拜的原始苯教而萌芽,由历代藏戏艺术人创造,后来又经藏族语言文学大师毗若遮那、赞巴兰卡、唐东杰步等杰出人物与众多藏戏艺人们不断充实和完善发展。到公元18世纪,不仅有着如同西方世界希腊雅典戏剧节似的世界东方“雪顿”藏戏艺术节,而且有着以藏语卫藏方言区的“阿姐娜姆”、康巴方言“朗达羌姆”、安多方言“南木特尔”和嘉绒方言“鲁嘎尔”等不同剧种,而今天我们讲的就是安多藏戏“南木特尔”中的南木达藏戏。

南木达藏戏与俄旺旦真

↑藏戏表演

有专家把藏戏的发展分为三个时期:7世纪以前为藏戏的孕育和滥觞期,8-14世纪唐东杰布时期是藏戏的发展时期,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进入藏戏的恢复和现代藏戏的繁荣发展时期。2006年,藏戏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名录。2009年,入选联合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而俄旺旦真主席讲到这里,意味深长的说到恰逢文化盛世,自己定当不改初心,与时俱进,致力保护传承。看着老人这样信誓旦旦,竟忍不住掉下眼泪。

南木达藏戏与俄旺旦真

↑藏戏表演

藏戏艺术历史的悠久,剧种和流派的众多,音乐唱腔韵味隽永、面具服饰五彩缤纷,各角新秀层出不穷,而文化流派的诞生不是一种刻意的行为,俄旺旦真主席当初想的仅仅是我要演藏戏,我要让藏戏好看,看的人更多。一不小心,南木达藏戏就从安多藏戏中显现出自己的特色,成为一个重要的分支。文化没有“打造”一说,它源于历史,植根于生活;在传承中变迁,以本土气质取胜。俄旺旦真的这一系列改革,使安多藏戏从寺庙走向专门的戏剧舞台,从宗教戏剧转向世俗戏剧,并形成了安多藏戏的重要分支——南木达藏戏。

南木达藏戏与俄旺旦真

↑藏戏表演

文中的重要时间节点和脉络,我是用第一人称的口吻叙述方式完成的,只想要真实的还原俄旺旦真主席朴实的语调和平易的态度,他老人家在传承的过程中既有传承,又有创新,既有改革,又有发展。用民间歌舞、说唱艺术、宗教艺术、佛学哲理同现实生活相结合,不断实践不断编创各种剧本,全程参与体制创制、程式设计、流派奠基、形象塑造、音乐舞美、布景服饰、戏曲唱腔、剧本创作、演艺技能等各个重要环节,不仅为藏戏艺术的发展、也为民族文化发展和民族团结,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做出了卓越贡献。如今我们已经激活了优秀传统藏族戏剧的源头活水,使这股源头活水真正流淌下来了,古圣往贤的经典剧目已经源源不断的滋养着更多的人们,我相信,通过传统经典剧目的“创造性转化”和 “创新新发展”,优秀传统藏族戏剧就一定能再创辉煌!

文章最后仅有一首遐想小诗《格萨尔的梦》,怀念老人讲诉《格萨尔王》传奇时的那个午后,也是作者本人小小解读,愿俄旺旦真康泰常驻!

《格萨尔的梦》
文/尕壤卓玛
今天虽不是孟夏上弦十三日
梅拉达尔·你是否愿意再做一次证人
还以阿玉底山为起点
古热扎石山为终点


你瞧

我还能再行十八站徒步十三日
参加十八部落
九百骑手的赛马大会
纵横原野...


即便没有神的护佑
骑上赤兔马
我也定能再次称王


然而我不愿做王
地神·年神·龙神
您也不用献茶相迎
我只请求您


还我黑山羊破皮袄·破马靴
还我腰间麻绳腰带·尖尖帽
我只想背插小旗儿骑上小马驹
为母觅食


岭国的王位
嘉洛部落的珠牡
这样的彩注
竟是我战神的起始


请将白头盔·青铜铠甲·虎皮箭
都焚毁吧
明日我将梦醒
只做一个孩子

责任编辑:李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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